人物character

邢丽

Helen Xing

时尚传媒高端生活方式品牌事业部、Robb Report Lifestyle品牌总经理,全媒体内容官

梁铨,一切自在尽兴

时间:2026-05-06 17:55 来源:互联网

梁铨从1965年初次乘船夜泊姑苏,到如今携四十九组作品在安藤忠雄设计的H+美术馆展出,六十年光阴流转,那份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江南诗意,在此落成、回响。作为中国当代抽象绘画的关键人物,他以极简而诗意的语言,铺陈出一种澄明与平和的精神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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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美术馆全景







第一次与艺术家梁铨接触,是邀请他来参加我们的颁奖活动。他给我的感觉非常谦和,虽遗憾无法到场,却真诚建议我可以去看他在应空间的“共时的山路”展览。这次借H+美术馆新展契机得以深入交流,也让我进行了解这位八旬艺术家的日常:上午会出门散步,回来烧碗面吃,下午休息片刻,再工作一小时,创作于他是与起居呼吸同在的方式。


梁铨休息时,最喜欢听音乐和喝茶。他向我分享了他年轻时喜欢的音乐《老橡树上的黄丝带》,一个关于归家与等待的故事。另一段则是以暗杠的《说书人》为BGM的潮汕工夫茶视频,歌里的市井烟火与江湖味,恰如他偏爱的那种酣畅功夫茶,不为仪式,只求自在。正如戴卓群将梁铨的创作状态描述为一种“起居性艺术”:他所践行的理念,就在行住坐卧之间,就在日常生活的专注当下。家中客厅便是画室,茶桌即是画桌,一方铺着毡垫的桌面上有笔、纸、色、墨,外加一把裁纸刀,工具简单到极致。茶汤滴洒成渍,宣纸碎片在拼贴中生长为画面,一笔一画地拼接、渲染、覆盖,时间在此放缓脚步。乐曲流淌其间,不刻意、不造作、不急不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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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茶一》

茶、色、墨、宣纸拼贴

2005,181×98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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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茶二》

茶、色、墨、宣纸拼贴

2005,181×98cm


天天都是好日子,是他一心向往并践行的禅心空性。窗外摇曳的树影、宠物阿福的爪印、出门在外的所触所见、记忆中浙南山野的青藓古岭,都可能化作画面中的一道笔触、一个形状、一种存在。谈及创作时的心境,他的表述同样朴素:“我现在就是想画就画,如果我不想画,我也逼着自己画一个小时。画一个小时的目的就是让自己的手和脑子保持联系。”这份不带丝毫矫饰的坚持,恰如他每日出门走路的习惯,将艺术化为一种朴素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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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而然》之三

色、墨、宣纸拼贴

2013,91×1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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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而然》之四

色、墨、宣纸拼贴

2013,91×121cm


H+美术馆的开馆展选择梁铨作为个展艺术家,无疑是贴切的。他的作品秀气精到,淡然悠远,可以自然地融入这座城市、这片水乡。在安藤忠雄以“立体园林”为理念设计的空间中,梁铨的作品被置于三楼,与一楼和二楼那些“喧嚣、有力道”的当代大师作品形成一种刻意的疏离。这正是梁铨的初衷:“我唯一能跟他们那些大师的风格拉开距离的,可能就是相对做一点安静的、沉浸式的氛围。”


H+美术馆开馆展

“心游万象·澄明:梁铨个展”,展览现场,2026


梁铨的艺术之路,是一个不断做减法的过程。从早年在浙美附中接受苏派教育,到赴美留学接触西方抽象表现主义,再到归国后逐步确立以宣纸拼贴为核心的创作语言,他的风格经历了从五彩斑斓到空寂淡然的转变。谈及这种转变,梁铨将其归结为年龄的增长与文化视野的开阔。“年龄大了,很多事情越看越淡了。像人说话一样,你话说得多了,最后发现最有力量的是沉默。”他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尤其是道家“味于淡”的思想,以及禅宗的空灵意境。他向往倪云林那种“萧疏淡远”的格调,那是中国古代高士的精神理想,也是他试图在抽象语言中呈现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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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I》

色、墨、宣纸拼贴

2016,122×16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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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II》

色、墨、宣纸拼贴

2016,122×160cm


但这种“空”并非虚无。梁铨将空白一点点放大,让观众看见其中的秩序与肌理。那些纤细的宣纸条、淡雅的茶墨晕染、克制的拼贴痕迹,共同构建了一个可供心灵栖息的静谧空间。本次展览中,由H+美术馆委任创作的装置作品《江南》无疑是焦点之一。这件作品由梁铨与建筑师刘晓都合作完成,将艺术家对江南的记忆从平面升维至立体空间。作品以黑白灰为主调,圆形、锯齿形的几何形态错落有致,直曲相间的线条仿佛是对水流、田埂、桥梁的浪漫比喻。梁铨说,这是根据展览海报上的那幅作品转化而来,但将彩色转为黑白,“用黑白两种颜色来表现江南的白墙黑瓦和运河这种感觉,想把古苏州和当代苏州做个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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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H+美术馆委任创作的装置作品《江南》


这种连接,在展厅四层得到了更完整的呈现。大型装置《故岭》综合运用木材、镜面、植物、宣纸等媒材,构筑起一座可游可观的“抽象山岭”。镜面折射空间,模糊虚实边界,延续了梁铨笔下“岭”的意象。这个系列源于艺术家对20世纪60年代末在浙江丽水山区生活的追忆,那些年他在山间行走,穿越无尽岭野,这段记忆在数十年后化为青绿色的宣纸拼贴 :“渐渐垂老,时常想起年轻时走的一条绵绵山路,九小时八十里。通向家人,通向幸福。半山腰的红土羊肠小径,两岸青山夹着清澈的溪流。顺水漂泊的木筏,草篷飘出炊烟,竹篙敲击河床的鹅卵石清脆的响声在山谷中回荡。人迹稀少,偶尔碰上行人会很亲切地点个头,樵夫、农人、水文站工作人员……最无奈的是面对无人的渡口,只能坐等会撑船的农人。时间凝固着,唯有山野里的花开花落。并行的外面世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沙湾》《大均》《惠明》《甘霖》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一幅关于行走与记忆的视觉地图。穿行于展厅,作品与空间形成的静谧气场,让人不禁好奇创作者本人与这里的因缘。


H+美术馆开馆展

“心游万象·澄明:梁铨个展”,展览现场,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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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周赛兰


对话  梁铨





你的展览跟H+美术馆的建筑有没有碰撞或契合的部分?


梁铨:你看这个建筑里面,各个面的交接、不同材料的组合,其实要求是很严格的,是按照日本的精工标准来做的。现在的建筑风格,要么是完成度很高,要么是比较粗糙、冲击力强的流行风格。但我不太想跟风,因为年纪大了,我跟不上、赶不上了,还不如老老实实把我自己的东西做到位,这是我的想法。所以,我尽量在作品的完成度、细节上下功夫,这方面可能跟这个建筑有一点契合的地方。



在展览中,有很多幅作品像是《寒山寺》《江南》《沙湾》,都是跟你在江南的这种地理或者记忆有关,当时触发你去创作的动机是什么?


梁铨:这批作品是很早以前创作的了。因为从小就念这首诗,就像我母亲告诉我的“夜半钟声到客船”,这些下船的乘客都是贫苦大众,半夜在外面做工回来、回家的人。因为我从小生在长三角,加上年轻时候来过好几次苏州,所以一直对江南、苏州、杭州这种婉约的、比较优雅的文化感兴趣,还是受其影响的。所以在作品中就一直流露出这种味道,可能跟性格也有关系。

我很喜欢那些现代流行的、年轻化的、未完成的、有一些表现力的作品。但是因为我也尝试过,画了,但毕竟性格完全不一样,所以我放弃了。还是走这条自己比较能控制的、委婉的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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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

色、墨、宣纸拼贴

2020,85×45cm



现在信息很多元、频繁、复杂。你所追求的“空”和“淡”,在现在来看,是否也就是你所表达的态度和立场?


梁铨:这是我画里追求的,也是文化追求的,也可能是我的态度。但是,我的立场是不是很坚定呢?毕竟没有受过很强的、好的传统教育,我的立场也会随着不同的好书有一定的波动。但是整个认定的、走“减法”这条路,基本上是坚定的。因为你知道,物质多了,反而就像老子说的“多则惑”。



四层《江南》那件作品,是你跟建筑师刘晓都合作的。当时我看《江南》其实还是很特别的,除了材质上,包括整个视觉感受上,跟其他作品不太一样。我感觉很像一个棋盘,也是可游可观的。这件作品有没有特别的创作体验?


梁铨:建筑师特别会抓住一些他们觉得有趣的东西。根据对这个空间的理解,然后我们就开始找工厂去制作。这个作品源于我展览海报上的画面,但是原来的颜色我画得比较偏彩色,这次我确定用黑白两种颜色来表现江南的白墙黑瓦和运河的这种感觉,想把古苏州和当代苏州做个连接。所以创作出来是这个样子。



当时观看的时候,发现展厅地毯都是作品,感觉做得很好。


梁铨:你知道的,长三角和珠三角都是世界的工厂。



这次展览里还有你和苏州绣娘合作的作品。


梁铨:当时和美术馆的馆长提过这个想法。其实我讲出来的时候不太好意思,因为我知道这比较贵。以前有艺术家做过,成本不低。我想既然人家给我做展览了,再提过分要求不太合适,就是随口提了一下。结果馆里很重视,专门找了个绣娘来绣这张画。这张画是我这次没有参展的作品,在另外一个地方展出的。我把高清图发给他们,他们就根据高清图来绣的。绣出来的效果,我看了以后很感动,绣得相当好,很认真。

我以前也尝试过类似的。在东莞,我试过把我的作品编成地毯,但是效果不怎么样。因为编地毯的线颜色很简单,他们也不肯花钱去染更多各种各样的颜色。相比之下,苏州这次让我感动的是,绣娘把红、蓝、绿各种线染了很多复杂的颜色。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肯定不一样。你有二十种颜色的线和有六十种颜色的线,绣出来的作品是不一样的。东莞那个厂是偏工业的,做旅馆的地毯和壁挂,是商业生产。而苏州这个绣娘是做高级工艺品的,代表的是传统。

由此我就想到,像刺绣这个事情,也不是什么高科技吧?应该是传统艺术,按现在的话讲是低科技。但是低科技要搞得好,实际上是靠心。你心里有这种艺术了,用心去做,那么呈现出来的效果可以很好。它要靠脑,还要靠心。这种心是对艺术的理解、对专业的理解,你就可以把事情做好。


一场苏绣的当代实践



用茶作为创作的底色,是因为很喜欢茶文化吗?


梁铨:以前一直喝茶,喝了功夫茶、铁观音、乌龙,然后发现好像这个味道比绿茶更饱满,然后就一直喝。在二十五六年前就开始了,因为喝茶会在桌子上垫一些纸,把茶具垫着,茶水滴在纸上,造成茶渍斑斑的感觉。我就在想是不是能把它用在画上。大概在二十多年前,就做了一批这种茶和咖啡的作品。比如在中国香港,那一组茶和咖啡的作品曾经展览过,现在被他们收藏了。

当时大家看了以后都指出,那张画上浓郁的部分一定是咖啡,淡的部分一定是茶。我跟他们说完全相反,浓郁的部分是茶,淡的部分反而是咖啡。他们都很奇怪,认为咖啡应该比茶浓郁。其实,当时点上去的时候,咖啡和茶颜色都差不多,变化不大。因为我当时就是用原始的茶加了白胶,直接点在纸上的,过了二十多年,这些茶和空气氧化了,所以茶的颜色反而变得浓重起来。可能是什么微生物或者活性更重的原因,所以茶反而更浓。所以在H+你看这些作品,重的部分是茶,淡的部分反而是咖啡。

我做了一阵之后就不做了,因为我也不能总炒冷饭。但是过了一阵,发现有很多同行、一些朋友也开始用茶做作品了,他们也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媒介,也有些说法。结果我想想,既然同行也肯定,那我为什么放弃呢?我可以再做啊。所以十几年前又做了一些茶的东西。做起来比较麻烦,家里地方不大,要把纸摊开来,一边烧水一边调胶,把茶和胶混在一起,在纸上一点一点做。整个房间的纸要铺开,有点复杂,所以我一般做一阵子就停下来。



原以为你在生活中会讲究茶道或仪式。


梁铨:完全没有。我反而比较欣赏潮汕那种喝茶的方式,曾在短视频中看到,潮汕人就在路边的桌子上,摆几张塑料凳,搁个碗,开水一冲,“砰”的一声,三杯茶就出来了。我大概就属于这种状态。喝茶对我来说是件随性的事,舒服就好,不必拘泥于形式。



了解到你有经常改画的习惯。


梁铨: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享受的过程。当然,很多时候改着改着就把画改坏了,确实挺伤心的。但最近有个年轻人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他说:“改坏了也没关系,你留下了这么多时间的痕迹,这张画依然是成立的。”以前我遇到改坏的作品,通常会直接撕掉。年轻朋友们劝我别撕,说这些痕迹本身也很可贵。我想了想,确实如此。现在我索性放开了,反正我喜欢改画,那就每张都改。比如最近,有一张画从青岛的一个水墨展退回来,我当天拿回家一看,因为好久没见,一下子发现它有不少缺点,马上就开始修改,这对我来说是件很开心的事。




出品人:邢丽

监制:周樱

内容策划:孙洁

撰文:Jessie

新媒体监制:Lenny

新媒体视觉:Andrew

新媒体执行:Shuzhen

图片来源:H+美术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