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character

邢丽

Helen Xing

时尚传媒高端生活方式品牌事业部、Robb Report Lifestyle品牌总经理,全媒体内容官

陈彧君,时空间的丈量

时间:2026-04-07 17:58 来源:互联网

艺术家陈彧君的最新展览“我,们”抵达龙美术馆,30余件作品聚焦艺术家2020年之后的创作,以倒叙的方法邀观者先品“果实”,再探“果林”。从莆田的基因母体到“木兰溪”的文化重生,艺术家将“我”置于流动的时代现场,在逃离与重返的张力中,追问个体与群体的复杂关系。






在陈彧君的艺术实践中,时间并非单向的线性流逝,而是可被凝视、折叠与回溯的复合维度。此次展览中,“树木”作为贯穿始终的核心意象,超越了单纯的视觉符号,成为时间印记的忠实载体与生命哲学的视觉隐喻。它们矗立于展厅,既是向上生长的生命律动,也是向下蔓延的根茎记忆,以其年轮般的静默,诉说着生成、沉淀与转化的循环。根茎与枝桠,恰如时间与空间在其作品中的同构隐喻:时间在深处沉淀为根基,生发出错综复杂、不断延展的空间枝桠。


陈彧君,《时间森林N0.242509》

布面综合材料,

260x480cm三联,2024-2025


如果说“树木”象征着艺术家对外部世界和时间的观察与共鸣,那么“莆田”则构成了对自我的内部时间的观察载体。尽管离开故土多年,他仍然持续回溯这个地方,并非怀旧式的回归,而是以一种人类学式的冷静目光,反复审视这片基因母体所赋予他的思维模式、行为逻辑与文化身份。这个过程,是一种有距离的守望:先潜入其中,系统性地认知;而后抽身其外,保持间距以获得更客观的视野;最终,在创作中解构并重组这些认知。这种“潜入-抽离-重构”的方法,使他的创作线索呈现出非线性的、多维度交织的网络状结构,而阶段性的展览,正如同为这片繁茂的“精神森林”进行一次次梳理。


陈彧君,《时间森林NO.172410》

花梨木,龙眼木、崖柏、丙烯,

160x201x33cm,2017-2025


陈彧君,《时间森林N0.250611》

不锈钢丙烯,170x120cm,2025


当这种向内的探索积累至一定厚度,关于“我”的界定趋于清晰,其艺术视角便自然而然地从“我”走向“我们”。这不是立场的转变,而是视野的扩张。他将“我”作为一个样本,抛入更广阔的社会空间与时代洪流中,去探测个体与集体、地方性与全球化的交汇点。从“我”到“我们”的过渡,是时间沉淀后,自然而然的转向,也是一次跨越自我边界,与社会现场主动连接的实践。


陈彧君对空间的思考与运用,构成了其艺术语言的另一重要维度。他的“空间”既是物理的,也是心理的,更是社会的。从早期的“木兰溪”到“重返木兰溪”,再到本次展览的“局外人”系列,不难看出他创作中的空间不仅限于对画面空间的处理,更试图表现一个更大的社会空间,甚至是这个社会空间所附带的复杂时代切片。


陈彧君,《局外人 NO.242506》

水彩纸上综合技法,150x270cm,2024-2025


在“局外人”系列中,空间的叙事力量得到发挥。艺术家将视角聚焦于浙江横店一处烂尾的豪华别墅区。这些曾寄托着个体财富梦想与时代美学狂想的建筑,被按下暂停键,也在其笔下成为一个被骤然“暂停”的现代寓言。建筑的生长暂停,个人的野心暂停,时代的进度也减缓,甚至暂停,然而自然界并未因此暂停,植被、动物却能把这里变成家园,自由生长。陈彧君巧妙地构建了一个“压缩的空间”:在这里,时代的雄心、个人的野心、发展的狂热与停滞的虚无,被高度浓缩于同一画面。然而,他并未止步于呈现衰败。笔触之下,自然植被正以一种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重新占领这些人造的废墟,将其转化为新的生态家园。


陈彧君,《局外人 NO.212507》

水彩纸上综合技法,150x225cm,2021-2025

陈彧君,《局外人 NO.212508》

水彩纸上综合技法,150x266cm,2021-2025


这个“压缩空间”因而成为一个多重时间的叠合点:它承载着过去的辉煌梦想,凝固了当下的停滞状态,却也预示着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永恒的自然时间。由此,“局外人”的视角,不仅是对一种社会身份的描绘,更是一种哲学性的观照——跳出人类中心的叙事,审视一切存在在时间中的位置与状态。它是一个时代的切片,更是一个经过时间流淌后留下的,持续演进的空间样本。在这里,时代的轨迹、个体的印记与当下的生机,被共同压缩、封存于此,诉说终结与开端并存的辩证。


“我,们——陈彧君个展”展厅空境图,

龙美术馆(西岸馆),上海

摄影:Shaunley


时间与空间于他,恰如一棵树的根茎与枝桠:时间在深处默默沉淀,扎下个人史与母体文化的坚实根基;空间则向四方伸展,生发出与社会现场交织的、错综复杂的万千枝条。他清晰地意识到,固守于“我”的园地或所谓的最纯粹的艺术形式,终将面临局限。于是他选择奔赴更广阔的空间,就如他曾经所说:“木兰溪也是要出海的。”






摄影:徐晓伟


对话  陈彧君




正在龙美术馆的展览“我,们”为什么采用倒序的方式来呈现?


陈彧君:以往的展览往往可以用一片“果林”来比喻,观者需要深入其中,才能偶遇隐藏的“果实”。而这次我与策展人崔灿灿希望打破这种常规,先呈现“果实”,再引向“果林”。我过去的创作逻辑并非线性,而是多个系列与经历交织,每一条故事线都在不同阶段自然衔接。每个展览都反映我当时的工作状态与工作结构,因此这次在呈现方式上,我们也希望有所突破,以倒序引导观众先见结果,再探过程。



树木是贯穿正常展览的线索,这个意象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树木是否被视为一种时间的印记?


陈彧君:2021年我在龙美术馆的“生长”个展中,树木已是重要的图像媒介。一位研究心理学的朋友曾指出,我的画面多呈现向上生长的趋势,体现了一种生发性的思维。这种与树的连接,很自然地与我成长的环境相关——福建多树,自我童年起,树木便成为我感知世界的一部分。我所有的创作系列,仿佛都带有某种基因链接,在某个时刻被催化、发芽;若用心浇灌,便长成一个系列。树与我始终相连。若将我的创作与我本人比作一棵树,那么根系是扩散的,而非点对点,它不断链接、感受。我不确定自己汲取了什么,但确信在某一刻,春风吹过,新芽会发。树,从无意识的依托,逐渐成为我创作思维中有意识的形态载体,未来它所结出的果实与伸展的枝桠,也将是开放的。

通过树的隐喻,我意识到自己其实在孵化“人生”这棵树。当不同系列与作品开始碰撞,我更能看清自己。再好的种子,若未经时间催化,也难以成熟。



你曾经在不同的城市生活,但却一直强调着莆田,你认为这个地方对你的创作是否持续有着很强的影响?这种影响是否会被别的城市影响所代替?


陈彧君:福建自古就是港口,汇聚了来自世界的多元基因,并在此扎根。这种开放塑造了此地的文化基因。早年我离开莆田时,总觉得当时的我与世界有很大距离。但随着全球化与互联网的发展,世界似乎变小了,我们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这时,福建基因中对“家”的执念便再度浮现。我常说,我们这代人可能是最后一批对中国传统生活有完整体验的人,对20世纪80年代后的变迁保有清晰记忆。我成长于一个传统制式保存完整的福建大家庭,离家之后,社会进入快速全球化的进程。在这过程中,基因始终在暗中发挥作用。展览名称“我,们”中间加了一个逗号,正是因为“我”是一个起点——既是基因的起点,也是自我意识的起点。



谈谈你在2007年“木兰溪”项目开始的契机?


陈彧君:“木兰溪”对我而言,是一次自我意识的重连。人在面对自身身份时,若缺乏距离,往往难以看清。借助他人的追问,我得以回到文化母体的范畴,开启第二次重生——一种有意识的文化重生。“木兰溪”提供了一套系统方法,让人既意识到自身基因,又能暂时屏蔽它们。这也反映了福建人的两面性:一方面深植于传统宗族文化,另一方面又极其开放。这种双重性格构成了一个有趣的人格安全区,在撕裂与融合之间形成某种中间地带。



你提到的对家乡的“回归”指的是哪些方面的回归?


陈彧君:我认为作为一名艺术家,首先要在身份上找到立足点,包括与过去物理和基因上的联系。然而,一旦这种身份意识确立,又往往想要逃离。一切似乎都是阶段性的。我不知道在人生的后半程是该逃离还是回归,但明确的是,我已无法真正回归——没有哪个家园能完全容纳今天的我们。唯有逃离,并在逃离中携带那些对生命有价值的东西。艺术家会自然而然地将这些安置于创作中,无论隐性或显性。



你在2020年策划“重返木兰溪”, 这是否与我们所说的回归有某种联系?


陈彧君:“重返”更接近我目前的状态,其实是一种隔离阶段。人不能永远困于过去的情感或乡愁,我希望从中解脱,将自身视为一个样本,去观察每个人与其过去、故乡及母体文化之间的关系。因此在2017年,我做了“故土不乡愁”展览,意图超越简单的乡愁,探讨其背后的更大逻辑。到2019年,我开始思考能否在创作上建立新逻辑,跳出原有系统。同时,社会转向也吸引着我——我曾进行一场7小时的直播,在非艺术的空间,面对非艺术的观众与内容,去探索价值,以及我与这个时代的链接。因此,“重返木兰溪”可视为时代转折在个体身上的回响。



“局外人”系列的创作契机是什么,能否谈谈为何这个房子会触动你?


陈彧君:那是横店曾经最高端的别墅区。当我站在高处俯瞰,最打动我的是那些别具格局的建筑,它们约有七八层高楼,仿佛见证了业主昔日的雄心。我仿佛看到社会高速发展的进程被突然按下暂停键——从人类活动的角度看它被冻结,但自然却没有停止,植被在其中悄然生长,焕发出另一种生机。我通过专业摄影团队将此地记录下来,希望在美术馆中将这些场景作为背景呈现。



你曾经在采访中谈到“莆田人”的多面性,向内代表着根深蒂固的宗族观念,向外代表着闯荡世界。从一个观察者的角度,你怎么理解这其中的矛盾与张力?


陈彧君:一旦被贴上“莆田人”或“福建人”的标签,许多行为似乎都变得合理——无论是保守还是激进,都能以“你是莆田人”来解释。这在今天的社会语境下尤为有趣,标签本身也被工具化,成为一种自我开脱的借口。

近年来,我一直在进行心理上的调和。人必然具备多面性,至少有两面,这其中自然存在矛盾。我也逐渐学会以更自在的方式接纳自己。



你当下作品的面向似乎把所有阶段性的探索都变成了一个具有多重维度的切面,之前许多探索是个体的,但现在个体从“我”变成了“我,们”,在这一阶段,你希望追问的是什么?


陈彧君:无论是从个人角度,还是不同文化立场出发,我希望追问的是:如何看待这个割裂的世界?也可以说,是这个时代人们心中某种共同的期待。只有看见这些,我们才有可能包容好坏、接纳彼此。在我的创作实践中,进入社会现场是一个重要维度。当你成为这个时代、这座城市的“温度计”,才会有切肤的感受。只有建立对自我、时代、社会以及不同行业与面向的认知,才不会仅凭自己的价值标准去评判他人的人生——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



你如何处理空间,无论是在绘画上,还是在现场场景的搭建上?


陈彧君:空间一直是我创作中非常重要的媒介,它会解构你的经历,也会生成新的经验。空间最初是我思考创作路径的入口,后来通过“木兰溪”项目,我逐渐走出绘画,在生活空间和真实社会场景中搭建现场,相当于将空间从绘画移至装置现场。空间是人与社会关系的尺度,甚至是一位艺术家的关键标识。我希望在保持某种距离的尺度中,创造关联性。



你如何看待艺术家这个社会身份的标签?


陈彧君:艺术家这个身份对我很重要,但不是唯一。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以为艺术是最终归宿,所有努力只为将艺术做得纯粹,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或价值。但后来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误区——过度追求纯粹,反而可能导致某些意义被解构甚至消失。因此我逐渐觉得,生活才是第一现场,是人生最大的舞台。我既是一位艺术家,也是一个生命个体。如果仅仅作为艺术家,表达似乎有所局限。而作为艺术家的好处是,能将生活所赋予的融入创作,有机会呈现自己的想法。当我解构了对艺术家所追求的纯度的执念,我认为成为时代中一个有趣、有感受力与行动力的人,比“艺术家”这个身份更为重要,能以更宽广的尺度,丈量生命的广度。






出品人:邢丽

监制:周樱

内容策划:孙洁

撰文:郭佳鑫

新媒体监制:Lenny

新媒体视觉、执行:Shuzhen

图片:龙美术馆提供